訪談整理/童心善
番茄，遠渡重洋來到臺灣的食材，有了南部地區特有沾醬料的吃法；麵包，台語發音借用了同樣是外來語的日語發音「パン（pan）」，發展出菠蘿麵包、蔥麵包、肉鬆、紅豆、奶酥麵包等有別於歐洲家常麵包的在地吃法。臺灣島上的居民隨著時間來去，有了更多元文化的融合，找不到傳統的越南香菜及各種香草植物，Pho料理以一把九層塔替代；金錢蝦餅到了臺灣，變成了泰國人都不知道的月亮蝦餅…等等族繁不及備載的各種日常，在生活中一點一點的改變大家的習慣與認知。一個島嶼國家都能有這樣的變化，那麼如果一個民族的生活領域，被另外一個族群統治1000年呢？
2026年的童玩節歐洲團隊，有來自波蘭、捷克、斯洛伐克、羅馬尼亞的朋友，正好一起認識這些西斯拉夫人、瓦拉幾人和連結這些族群的重要關係人「奧匈帝國」德語族群、馬札爾[1]人之間的文化連結。馬札爾人大約在9世紀，從亞洲的烏拉山區翻越喀爾巴阡山，抵達Pannonian Basin（潘諾尼亞盆地或稱喀爾巴阡盆地）定居。這個時間點，恰好是大摩拉維亞公國（Veľká Morava，以現今捷克的摩拉維亞地區和斯洛伐克為版圖的政權）面臨內部繼承問題而衰弱無力之時。等馬札爾人內部穩定了之後的10世紀開始，除了慢慢蠶食大摩拉維亞東部[2]的斯洛伐克，在波茲索尼（Pozsony，今天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提斯拉瓦）附近，一舉殲滅由巴伐利亞邊境伯爵Luitpold率領的東法蘭克大軍，掌握了喀爾巴阡盆地（包括今天的斯洛伐克）的控制權，這是斯洛伐克西斯拉夫人和馬札爾人的第一次接觸。
原本，馬扎爾人只是部落聯盟性質的政權，直到西元1000年左右，聖史蒂芬一世（Saint Stephen I）接受羅馬教宗加冕，正式建立「匈牙利王國」，才把斯洛伐克這片土地連同其他征服來的區域（包括今天羅馬尼亞的外西凡尼亞地區、烏克蘭最西部、塞爾維亞北邊伏伊伏丁納等地），整合併入統一的基督教封建王國架構。也就是在這個階段，匈牙利王國把國土劃分成一個個「郡」來治理，整個斯洛伐克也因為相對地理位置被稱為上匈牙利，直到 1918 年一次大戰結束奧匈帝國解體。長達1000年的時間中，13世紀蒙古入侵，直接導致外西凡尼亞和斯洛伐克北部人力匱乏，而必須藉由邀請鄰居德意志人來發展採礦經商及戍守，因而有了德裔族群移居及文化交流。到了16世紀和鄂圖曼土耳其的戰爭直接失去首都布達，而遷都至Pozsony，一待就是二百多年，斯洛伐克和匈牙利民族的文化交流，從生活上的各種名稱、用詞用字、飲食方式、地理疆界名稱、舞蹈音樂樣態、服飾裝扮…都看得出彼此的文化痕跡。
Slnečnica和Vršatec舞團，分別來自西南方的Senec[3]市（靠近首都Bratislava，屬於Podunajsko多瑙河沿岸民俗區），以及西北邊的Dubnica nad Váhom市（屬於Považie民俗區），雖然有著屬於自己民俗文化子區的傳統舞蹈音樂，兩個團隊在選擇要帶些甚麼呈現給台灣的觀眾上，顯然有不同的考量。因此，我們有機會看到了已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無形文化遺產以及具地方特色的舞蹈音樂，這一篇記錄整併兩個斯洛伐克團隊訪談一起看，較能對斯洛伐克民俗舞蹈音樂有整體性的概念。同時也提醒，在文化交互影響很深的區域，因為民族和語言(方言)的差異，對於同一種舞蹈音樂形式，可能會有不同的稱呼，有興趣深入研究的讀者，可以多多了解字詞的命名淵源；做為欣賞的觀眾，只要抱持著「哇，原來這個舞蹈是這個區域共有的特色，但是A村的服裝和B村的差異這麼大，抬腳的高度、節奏的快慢程度也不同」的輕鬆心態，不必太拘泥於現代國家政治版圖的界線。
民俗區域的劃分
今天的斯洛伐克民俗學者，沿襲上匈牙利時期的舊郡制，加上自然環境中的地理山川天然屏障、民族人類學中的地區方言以及傳統服飾風格，將整個斯洛伐克傳統民俗文化分為三個層級來看：
第一層是宏觀文化大區：以傳統文化現象的地理分佈來區分，也就是僅就存在於西部、中部或東部各自區域內的特定傳統文化要素（例如特定的農具、服飾形制、民俗儀式等），分為西部、中部、東部。
第二層是傳統民俗區：以第一層加上地理環境，例如北邊的山區和南邊較平坦的盆地、低地區。
第三層是次分區（子區subregion）：以第二層再疊加例如河流流域、山脈南北向或是具有特定民俗風情的區域，通常以村落名稱來界定同一個子區內，但有不同的服飾、舞蹈風格。
民俗文化區域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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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urce: https://www.ludovakultura.s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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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lk regions of Slovakia/AI generates with open source |
相較於宮廷內的社交功能，民間跳舞、歌唱主要作為農人閒暇之餘的娛樂活動、習俗祭儀，當然也有部分是為了吸引異性，而分別有屬於男、女生的舞蹈形式，也有雙雙對對一起跳舞、或是全體一起牽手搭肩的舞蹈樣態。不過，相較於南方斯拉夫人民間舞蹈以短鏈結或圓圈呈現，中歐地區的男女混合舞蹈型態，以雙雙對對一起跳較多。Slnečnica和Vršatec的團長Juraj Kosztolanyi、Jozef Martinka不約而同地強調：「我們習慣上以地理位置來區分舞蹈音樂不同風格，但也由於來臺灣的行李重量限制，也許會看到我們穿著甲地的服裝，跳乙地的舞，不過，絕對不會用甲地的音樂去跳乙地的舞步，認識不同的舞最好的方式，就是先學會辨別音樂來自何處。」
男生的舞蹈
斯洛伐克男子舞蹈的基本精神--「Rozkazovačka 」，由領舞者即興發號施令、隨後由舞者們遵照指令變換舞步或動作的一連串招式。即興的意思是領舞者會視當下的情境、氣氛，甚至挑戰樂師的能力發號施令。熟悉匈牙利民俗舞蹈的朋友應該也發現，這種即興發號施令的舞蹈形式，在匈牙利甚至整個喀爾巴阡山生活圈都可以見到，只是在不同語言、文化下，有著不同的名稱和不同的舞法及風格，比如在Transylvania的Kalotaszeg，雷安耶男子舞（Legényes）雖有複雜的個人炫技，但周圍的女性或樂隊常會伴隨著高聲吟唱或喊出特定的詩句、指令來規範結構，今年的羅馬尼亞團隊帶來八音節唸謠（Strigături）[4]就是類似的概念。
A. Rozkazovačky下令歌
Rozkazovačky，字尾y是複數之意，來自中部Podpoľanie 地區Detva的下令歌，是斯洛伐克最負盛名的傳統男子歌舞，已被列入斯洛伐克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
n Slnečnica舞團帶來Podpoľanie 地區不同村落的下令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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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ršatec舞團同樣帶來Podpoľanie地區，但來自Očová村落的下令歌。這裡最有名的是男生只穿露一節肚子的上衣，冬天就靠厚厚的毛皮大衣了。
B. Verbunk軍人舞或譯徵兵舞
根據紀載，Verbunk起源於18世紀中葉的哈布斯堡王朝政權下，由匈牙利、斯拉夫軍人和音樂家們一起合作，採用了Rozkazovačka下令歌這種與樂師即興互動而產生的舞蹈形式。最重要的目的是吸引招募年輕的鄉村男子加入帝國軍隊。以現代語彙來說，就是以帥氣軍裝、搭配美酒賞金以及利用農民不識字且重承諾的弱點，包裝成一整套完整的徵兵行銷手段，成功的解決帝國軍隊人數不足問題。至於不同村落的Verbunk是不是長得不太一樣？讓我們先把 Slnečnica舞團帶來西南方Požitavie多瑙河低地，Branovo村莊的Verbunk好好記住，下回再來看看其他村莊的風格。
C. Hajduch
或 Odzemok牧羊人男子舞
Hajduch 或 Odzemok 都屬於「古老男子武器與特技舞蹈」類型，動作同樣包含高難度的蹲跳、拍擊與手持牧羊人斧頭的炫技，不過因為區域文化不同，而有不同的舞蹈名稱和特色。16
至 18 世紀，當時反抗鄂圖曼土耳其的士兵和綠林好漢們，被稱為海杜克 （Heyduch），因而在斯洛伐克中南部與東部（如 Spiš、Gemer 地區），Odzemok牧羊人男子舞，被稱為Hajduch。
來自Malohont&Gemer地區，Kokava村落牧羊人之舞：
女生的歌舞
女子圓環舞（Karička 或 Koleso）
和男生個人炫技的舞蹈形式不同，Karička作為斯洛伐克最具代表性的女性傳統群舞，追求的是群體同步，圓圈中的每個人都是構成整體不可或缺的一環，展現深厚的社群文化，東部大區的女子圓環舞Karička 或 Koleso[5]，是斯洛伐克國家級文化遺產代表。古老年代的農村，閒暇時的女孩們常在沒有樂隊的小型聚會、婚禮中，以自己的歌聲來為舞蹈打節拍，這種以無配樂的A Capella方式一邊吟唱一邊圍著圈且隔著鄰伴牽手跳舞的形式，即是女生專屬的圓環舞Karička。不過，現在即使有音樂搭配，也稱之為女子圓環舞，是因為邊繞著圈圈跳舞邊唱歌的形式之故。圓圈在斯洛伐克傳統文化中代表團結、友誼與生命延續，社群之間凝聚的力量。女子圓環舞這樣的舞蹈形式在匈牙利、捷克摩拉維亞地區都可以看到，分別稱為Karikázó、Kolečko。
斯洛伐克Zemplín民俗區域內著名的Karička，特別是來自於Parchovany村莊的女子圓環舞，由一群女生邊以A
Capella的複音歌唱，同時在高速旋轉中變化成為橢圓、反向圓外、打破圓圈成為波浪蛇行的隊形，節奏速度會隨著歌聲不斷加快，挑戰每位女孩兒的極限，極具地方特色，被國家列為重要的無形文化遺產。
n 東部Zemplin大區，Parchovany村落的Karička的影片，很清楚的看出女生隊形變化：
n 中部（偏西南）Tekov地區的女子圓環舞 kolesá：由Slnečnica團隊帶來Tekov的女子圓環舞，和東部的Karička風格明顯不同，有音樂伴奏之外，也有跺腳的舞步。
地區民俗舞蹈音樂組曲
男女生分別跳完，接著是大家一起跳。雖說大家一起，其實還是由男生牽起女生的手（或是女生主動邀請男生，視不同民族特性而異），雙雙對對的跳舞，和巴爾幹民族群體牽手或搭肩、拉腰帶跳舞的樣貌不同。
Ａ. 東部地方舞蹈：
1. Zámutov村落組曲
Zemplin位於斯國最東邊，又分為南北兩個民俗區，Zámutov村落的地理位置接近北Zemplin和Šariš民俗區邊界。男生舞蹈特色是稱被為 Dzedova cifra[6] 這樣承襲自老祖父的傳統腳步，以兩腳輪流踩踏併腫的方式讓戴著馬刺的靴子發出聲響，女孩兒們除了展現女子圓環舞的好歌聲，也不遑多讓的藉由酒瓶來展現她們的足部技巧。下面這段由Vršatec團隊帶來的Zámutov村落組曲，包含了前述女子圓環舞、男生獨有的Dzedova cifra以及包含慢、快板的Čardáš夏得西雙人舞。
2. Raslavice村落組曲
Raslavice村落位於Šariš民俗區內，這兒最著名的舞蹈特色是節奏鮮明、舞步變化的Čardáš。通常，四拍的Čardáš夏得西雙人舞，女生會繞著男生左右來回踏併，或者男生帶著女生轉圈，如同前述Zámutov村落組曲中所呈現。但在Raslavice，女生要配合男生抬腳踢腿，活力滿滿，參考Vršatec團隊帶來的組曲影片如下，另外可對照Zámutov村落的Čardáš夏得西舞步比較
3. Pozdišovce村落組曲
Pozdišovce位於Zemplin民俗區南部平原地帶，比起位於Zemplin北部民俗區山腳下的Zámutov村落男生以Dzedova cifra動作呈現，這裡的男子舞步強調複雜的手掌拍打靴子動作（čapáše），並以挺拔的姿態和精準的動作完成。女生除了群體的圓環舞karička外，雙人夏得西Čardáš則是配合男生快速精準地在其左右位移或轉圈。Vršatec團隊以三對舞者來詮釋這個村落的舞蹈特色：
B. 中部大區舞蹈音樂
中部大區，除了女子圓環舞，最著名的當屬北邊Hornié、Liptov兩地區的多聲部歌唱、音樂。特別是來自Terchová村落（位於北邊Hornié地區）的多聲部歌唱，被列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
兩個團隊分別選了幾首中部大區不同地方的民謠或音樂，來聽聽看：
Východná在斯洛伐克北邊Tatra山腳下，每年舉辦該國最大的音樂藝術節。Východná的傳統音樂以提琴為主力，第一小提琴利用空弦同時演奏兩個音符，第二小提琴(或中提琴)負責和聲，低音提琴則是穩定曲子的基石，並且與和聲部相互搭配。
2.
Podpoľanie
地區的傳統民謠，波尼基村村之歌（Piesne
z Poník）
將舞蹈的下令歌帶入音樂演奏，第一小提琴手和其他演奏者一起以樂器來詮釋多聲部及即興對話的概念。
3.
Tekov地區傳統歌謠，我種下了甜羅勒（Zasiala son bažalicčku），甜羅勒在斯洛伐克文化裡是象徵愛情、青春與美好祝福的植物，因而常常出現在思念情人的歌曲中。
Vršatec團隊中，有一名非常優秀的中提琴手是羅姆人，善於樂器演奏的羅姆人流浪在不同地區，融合當地民俗音樂，形成該地獨特又自由的音樂風格。
C. 西部大區舞蹈音樂
回到首都周圍大區，西北邊與捷克為鄰的中瓦赫河區（Stredné Považie），從Trenčín至Myjava村落除了有受到匈牙利文化影響的慢板、快板夏得西（Lašung、Sellácka Čardáš）組合，另外還有被列入國家重要文化資產的男生將女生拋接旋轉的舞蹈形式。
團隊將這種非常具有舞台演出可看性的舞蹈，編成以Slovlahov酒館之夜為名的組曲，一開始男女生相互認識、邀請女生跳華爾滋、波卡到慢板的夏得西，穿插男女生歌唱戲謔，到最後快板夏得西以及拋接舞伴。
最後這一段關於婚禮儀式的一部分，不屬於特定區域，而是斯洛伐克文化的一部分，Slnečnica團隊的Juraj Kosztolanyi團長想和臺灣觀眾分享「除花冠儀式Čepčenie」，也是他們精心挑選的演出曲目，希望讓大家了解花冠在斯洛伐克傳統文化中的意義。
新娘的花冠（Parta）是專屬於未婚年輕女孩的頭飾。在婚禮儀式以及婚宴期間，新娘都得配戴它，象徵著她的純潔、童貞，以及她作為一個「自由、不受婚姻約束的單身女孩」的最後時光。到了午夜，年長的已婚婦女會圍繞著新娘唱歌並且取下花冠，為她戴上已婚婦女的傳統頭巾或帽子（Čepiec）。這個儀式象徵著新娘正式告別了單身女孩的自由生活，蛻變為一位真正的「已婚女人與妻子」。
[1] 馬札爾人就是今天英語系統裡稱的匈牙利人，但他們還是稱自己的國家為馬札爾人的國度Magyarország。
[2] 大摩拉維亞公國西部則併入波西米亞王國領地，屬神聖羅馬帝國／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體系。
[3] Slnečnica團長Juraj
Kosztolanyi說：我們這裡靠近”邊界”，有非常複雜的歷史淵源。
作為緊鄰首都的衛星城，民族分布因而包含德意志人與匈牙利人、斯拉夫人（斯洛伐克人）融合的複雜文化面貌。後來的各種戰爭、工業發展及政權變化，Senec在距今50、60 年前的生活仍相當貧困，沒有保留那麼多古老的口傳傳統。雖然現在生活富裕，我們也會想辦法教導孩子們跳舞，採集多數舞團不常跳的舞蹈類型或拜訪鄰近小村落，不過，這次我們並沒有將那部分的舞蹈帶來這裡。
[5] Karička是東部大區的女子圓環舞稱呼，到了中部則稱為Koleso，字面都是輪子或圓圈之意。兩區的舞蹈風格不同，東部的Karička節奏感極強，女孩們藉由快速的旋轉，甚至會一邊跳一邊發出獨特「伊、呦」的尖叫聲；中部的Koleso則與山地牧羊人文化和古老的儀式性歌謠結合得更緊密並伴隨強烈的踏地聲，相較於前者顯得沉穩莊重。
[6] Dzedova cifra字面意思雖然是老祖父的舞步，其實指的是村落中一代一代傳下來，不變的傳統舞蹈方式：通常首先是領頭的男人對著樂師下指令點歌，接著較慢速的男子舞個人獨秀加上群體較量，接著女生加入，有時候是一群女生的歌唱圓環舞，男生在旁欣賞著心儀的女子，或是一邊幫襯打拍子，最後男生邀請女生一起跳čardáš夏得西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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